第四輯 紅塵拾花 6
「我們用心為您營造寧靜。」一個房地產的廣告，海報裡的藍天、綠水、青山、紅楓、雅築，遠離塵囂、安祥靜美，確實能讓渴望寧靜的人心嚮往之。有不少餐廳也用為顧客「營造寧靜的用餐環境」為號召，在吵雜的社會裡，現代人的確需要多一點寧靜的空間。
但嚴格說來，人類只能製造聲音，而無法製造寧靜；只能提供紛亂，而無法提供安祥。任何環境原本都是寧靜的，不能寧靜、破壞寧靜的是人，而不是房子、桌子或牛排。
我曾在萬里海邊有一間小屋，在南投山中有一棟農舍，三不五時會去小住數天，駐足在大海之前，漫步於山林之中，讓我感受到難得的寧靜。但這些寧靜其實是大海和山林給我的，更真確地說，應該是我受大海和山林寧靜的感染而得到寧靜。如果我想經常擁有這種寧靜，那麼我就要在自己心中擁有一片大海、一座山林，讓它們成為自己的聖地，可供我隨時探訪。
這讓我想起美國賴瑞金的脫口秀。賴瑞金是出名的毒舌，來賓經常被他尖銳的問題逼問得血脈賁張、失去人性。有一次，來賓是一個印度教行者，賴瑞金照樣提出很多犀利的問題，觀眾的叩應更是充滿了質疑、敵意與嘲弄。但行者始終安然自若，氣定神閒地回答。最後，賴瑞金忍不住逼視行者，挑釁問說：「你怎麼有辦法如此安靜？」行者微微一笑，說：「這裡本來很安靜，是我們把它弄得鬧哄哄的。」
的確，在沒有人類或動物叫囂的地方，原本都是安靜的。不能安靜的其實是人，也就是自己。這位印度教行者之所以能不受賴瑞金和叩應觀眾的挑釁言詞騷擾，因為他有一顆寧靜的心。
中國禪宗的第一次傳燈說的也是類似的故事：慧可：「我的心不安，請師父替我安心。」達摩：「把你的心拿來，我替你安。」片刻後，慧可：「我找來找去，找不到我的心。」達摩：「好，我已經把你的心安好了。」達摩要慧可瞭解，真心是常安的，讓人不得安寧的是因貪嗔癡而起的妄心。
我年輕時候，經常惶惶終日，覺得自己生命好像遺失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後來才知道，我遺失的其實就是一顆寧靜的心。與其去尋找寧靜的地方，不如找回自己原本寧靜的心。而最好的方法莫過於去除因貪嗔癡而起的妄心，在去除妄心後，真心自然顯現，也就是禪宗所說的「去妄存真」。
陶淵明說：「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寧靜不是因為「地偏」，而是來自「心遠」，當我的心疏遠了世俗的七情六慾、貪嗔癡，自然就能恢復寧靜。所謂「心靜自然涼」，但在還未「靜」之前，應該下的功夫是「心涼自然靜」，懂得凡事看淡，心頭不熱，自然寧靜許多。
一夜的安眠，對國王與乞丐是同樣的享受。一個很酷（cool，涼）的乞丐會睡得很熟，因為他對人生別無所求；一個很酷的國王也會睡得很好，因為什麼大風大浪在他眼裡，都只是茶杯裡的風暴。如果我為一個小小的考驗、盼望和煩惱，而焦慮、緊張得睡不著覺，那是我見過的世面太小，得失心太重，心頭太熱。
讓「心如明鏡」則是一門應該修習的功課。莊子說：「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有智慧的人用心有如明鏡，任隨外物的來去而不加迎送，如實反映外物而無所留藏，這樣就不會損心勞神，而得到內心的寧靜。這是莊子教我們的寧靜之道，跟《菜根譚》所說：「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過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來而心始現，事去而心隨空。」正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事情還沒來就焦慮不安，事情過了還懊惱悔恨，都是讓我們心神不得安寧的毛病。
另一門功課則是要讓「心似大海」。站在靠海邊的山上，看著眼前的一片大海，心中的苦悶、憂慮、哀傷即使不能一掃而空，也會減輕許多。因為大海是寧靜的，外在的寧靜喚醒了我們內在的寧靜。而大海之所以寧靜，就在於它的大。如果我的心只像茶杯般大，那麼一塊小石頭掉進去，就會在茶杯裡激起風暴；一滴酸滴進去，整杯水都會酸得難以下嚥。但如果我的心胸能如大海般寬闊而深邃，那不僅能吸收各種騷動，不隨之騷動，而且能將它們化解於無形。
如果在尖峰時刻搭乘捷運，那麼在擁擠而密閉的車廂內，間歇性的推擠與挪移、各種體味與咕噥中，我會閉上眼睛，凝神內視，讓一片無盡延伸的湛藍大海浮現在我眼前。清風徐來，我慢慢走進海中，表面的不安與騷動、聲音與氣味逐漸模糊而遠離。我越走越深，越來越安靜，終於忘神地倘佯在心海深處的寧靜安祥中。這是我在搭乘捷運時，找回內心寧靜的一門功課。
在《ＥＱ》裡，提到一位參加越戰的美國大兵大衛‧布希的特殊經驗，他說有一天，他們弟兄和越共在田裡發生激戰，槍林彈雨中，突然有六個和尚排成一排，魚貫走過田埂，神色平靜，步履安穩，似乎對身旁的激戰視若無睹。大家都出神地看著這群和尚緩緩前行，沒有人朝他們射擊，因為大家突然覺得失去了戰鬥情緒。美軍和越共還因此休戰了一天。
宇宙臣服於寧靜的心靈。我們每個人原本都有一顆寧靜的心，覺得這個世界亂糟糟，不要怪世界，應該怪自己失去了寧靜的心。更重要的是，當你找回內心的寧靜後，不管走到哪裡，即使在槍林彈雨中，也都是寧靜的。當你達到這個境界時，不只自己不再受外在的喧囂干擾，而且還可以幫助別人，讓他們跟著安靜下來，幫他們找回寧靜的心；也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寧靜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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