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輯 對酌斯人 1
二三十年前,我曾和當時已退休的中研院院長吳大猷有過同桌吃飯之緣。依稀記得他談了不少話,我做晚輩的只有聆聽的份。雖然已忘了他說什麼,但對他的平易近人、沒架子、西裝老舊,倒是印象深刻。
吳大猷有「中國物理學之父」的稱謂,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楊振寧、李政道都是他的學生,德高望重,但卻絲毫沒有國際級知名學者(而且還當了官)的身段,不知道的人乍見他,恐怕會以為是個不太得志的退休小公務員。
我看過一則關於他的報導:有一次,他要到大陸去參加學術會議,所攜帶的行李箱竟然已經有三十年以上的歷史。箱子不僅老舊,連鎖都不見了,所以用繩子綑綁。到機場送行的清華大學校長沈君山建議他到香港換個新箱子,他卻堅持說:「不用換了,這個箱子好好的,還可以用啦!」隨行採訪的記者開玩笑說:「這個箱子配上他的滿頭白髮,還真像個漫畫型的人物哪!」
記者大概認為他的這個造型代表了「古板守舊」,但更多人會說那是因為他「節儉念舊」。吳大猷當然買得起新箱子,在需要花錢時也毫不吝惜,「節儉」不足以形容他;而他也不是什麼舊的都喜歡,我覺得與其說他「念舊」,不如說他「重情」。因為三十多年來,這只皮箱陪他走遍世界各地,已形同一位知心老友;人家嫌它老舊,但他對它卻懷抱深情,不離不棄。
不只皮箱,服飾也是如此。吳大猷雖然有三、四套西裝,但也都有三、四十年的歷史(還好他的體型也很「念舊」)。他曾經說,一件衣服、一條領帶、一雙皮鞋、一只皮箱,這些東西就像親友一樣,一旦建立起了感情,哪有辦法說丟就丟。有一次,一位工友不小心壓斷了陪他多年的一支毛筆,不能用了,但他還是將毛筆保存在筆缸裡,想到了就拿出來看看、摸摸,像哀悼一位老友。他就是這樣的重情。
對物如此,對人就更不在話下。吳大猷和阮冠世長達半世紀的夫妻深情更是物理學界乃至當時社會上的一段難得佳話。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有三點:一、兩人是南開大學物理系的同學(吳大猷高三屆),吳大猷對秀外慧中的阮冠世是一見鍾情,兩人經常約會。吳大猷並非那種擅長甜言蜜語的男人,但在知道阮冠世患有肺結核後,就悄悄到市場買肉,自己煮了以前母親給他吃的隔水文火燉牛肉湯,送到女生宿舍,給阮冠世補身體。
第二,兩人在連袂赴美深造時,原本不同校,阮冠世後來才轉到密西根大學來。吳大猷的一份獎學金須供兩人開銷,更有阮冠世的醫藥費,所以他在夜間和假期都又兼了很多工作。雖然無怨無悔,但阮冠世最後還是住進了療養院。
第三,吳大猷獲得博士學位後,先回北大任教,阮冠世等病情稍為好轉再返國,卻立刻因嚴重感染又在醫院裡住了將近一年。吳大猷這時毅然表明,他要立刻和阮冠世結婚。當時很多師友、還有母親都勸他要三思,怕多病的阮冠世會拖累他一生;連阮冠世也勸他不必如此,而要求跟他分手。但吳大猷卻說:「生活中如果沒有了妳,我就不會幸福!」對親友的規勸,他則說:「她正處在最需要關照的境地。而結婚,是我今生能夠照顧她的唯一方式。」
就是這樣的深情和承諾,使有情人終成眷屬,隨後在北大、西南聯大、美國再到台灣,直到阮冠世七十一歲辭世,中間雖然也曾經歷九死一生,但吳大猷總是以不變的深情照顧著阮冠世。
吳大猷對對學生的感情也一直被津津樂道。他桃李滿天下,但讓學生們感念的不是他教的物理,而是他對他們的關愛與提攜之情。楊振寧在得知自己榮獲諾貝爾獎後,立刻寫信給吳大猷:「大猷師:值此十分興奮,也是該深深自我反省的時候,我要向您表示由衷的謝意……。」
吳大猷看重人跟人的感情,這跟他說:「我平常很少與人來往,有時候與人相處,表面上的客氣是顧到了,但對不必要的人情則不大注意到。」「我可以說是不熱情、不大主動和人來往的人。」似乎有點矛盾;其實,正因為他重情、惜情,所以才不會濫情、不隨便動情、不會有短暫的熱情,但一旦建立起感情,那就會好好維繫、珍惜。
物理需要理性,吳大猷以其理性對物理學的進展做出不少貢獻,但更人欽敬的是他的「物理情」。物理是他從年輕時代就開始追求,而且獻身一輩子的一門學問,他對物理所懷抱的深情就如同對愛人一般地海枯石爛、終生無悔。我們只有認識到這一點,才能理解為什麼他在臨終前,還念念不忘交待門生要去找資料,幫他完成他的未竟之業——《中國物理學史》。李政道說吳大猷老師除了教給他人格的涵養外,更重要的是「對知識的忠誠」,這種「忠誠」,正是對自己所獻身的知識「不變的深情」。
這種對知識真理的深情,也蔓延到他對「做人道理」的堅持。有一次,某大學請他去演講,校長不僅要他等,還要他老人家爬樓梯上樓去打招呼,他覺得「太沒道理」,憤而拂袖;在校長作揖賠罪時,他更將校長罵得狗血噴頭。這樣的不留情面,正表示他是個具有真性情的人,他重視的不是一般的人情、情面,而是對某些信念、價值觀所具有的特殊的情感。另外,他以中研院院長之尊,在報紙寫方塊文章,對種種讓他「看不下去」的社會亂象提出批評、痛下針砭,同樣是來自他對這個社會所懷抱的深情。
我雖沒有聽過吳大猷的課,但總覺得他已用他的言行為我上了一堂讓我受用不盡的「物理」學——人間事物之道理的課業。
吳大猷之所以讓我覺得不同、讓人懷念,就是因為他是一個具有真性情、而且重情的人。只有活了超過半世紀的人才能體會什麼是真情和重情,真情不只是對人,還包括對東西、事情、知識、工作、環境、社會等等;而在過了四五十年,我們對某些人、物、事依然保有不變的深情,我們始能說自己是個重情的人,同時也可以說是對自己的生命意義、人生信念懷有無悔深情的人。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