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輯 旅途漫思 7
多年前，去美國維琴尼亞探訪二妹時，妹婿帶我們到華府遊覽。華府值得看的景點非常多，我們只能走馬看花，林肯紀念堂是必遊之地，而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則是憲法公園裡的越戰紀念碑。
它的造型跟一般的紀念碑截然不同，其實更像是一堵非常獨特的紀念牆：兩面成倒Ｖ字形的黑色花崗岩壁，從地下三米深處的相交點緩緩升起，直到與地面銜接，兩翼長度各約兩百英尺，一邊指向華盛頓紀念碑，一邊指向林肯紀念堂。牆上鐫刻著五八、一三二名越戰陣亡美軍的名字。
當我們從林肯紀念堂出來，沿著斜坡往下走時，看著花崗岩黑牆上的死者姓名，猶如在閱讀一本哀悼越南戰爭的史書。黑牆可以反射參觀者的臉，伸手去觸摸那些死者的名字，彷彿就在和他們對話。
這個紀念碑如今已成為建築史上的一個不朽標誌，很多來過華府的人也都對它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大家來去匆匆，恐怕很少人知道，這個紀念碑的創作者是一個名叫林瓔（Maya Ying Lin）的華裔女性，當時未滿二十一歲，還是耶魯大學建築系三年級的學生。
我回到台灣後，特別上網查了一下，雖然得到較多的了解，但也產生不小的感慨。
林瓔何許人？她是一九五九年出生於美國的ＡＢＣ，但說起她的中國身世可是大有來頭：原來她是民國初年文化名人林長民的孫女，父親林桓是林徽因的弟弟（異母），也是位陶藝家，在一九四八年來到美國，曾擔任過俄亥俄大學藝術學院院長。
當林瓔設計的越戰紀念碑雀屏中選，成為眾所矚目的新聞人物時，一些聯想力強的華人注意到她跟林徽因的血緣關係（林徽因是林瓔的親姑媽），立刻開始大作文章：林徽因和她的丈夫梁思成設計了北京天安門廣場前的人民英雄紀念碑，而林瓔則設計了美國華府的越戰紀念碑，這顯示林瓔的藝術細胞和設計才華有其「家學淵源」，她身上流淌著跟林徽因一樣的血液，都具有設計紀念碑的基因。
有人更從越戰紀念碑裡尋找到不少「中國元素」：越戰紀念碑並沒有高聳地刺入天空，而是平順地與大地融為一體，這反映中國文化裡「天人合一」、和諧共存的概念；而大地更像母親般「張開雙臂」，包容和接納這些死者。更重要的是那刻鏤著死者名字的Ｖ字形花崗岩黑牆，代表的正是中國的「人」字，林瓔似乎想藉此呈現中國儒家的人本主義精神。
聽起來真讓人神清氣爽。可惜這些聯想和說法不僅是「想當然爾」，而且還非常「一廂情願」。我們先說林瓔和林徽因的關係：
林瓔的父親林桓是在一九四八年，也就是中國山河變色、要改朝換代時離開中國的。他雖然出身中國名門望族，但卻極少對女兒林瓔提起他們的「中國往事」，長大後的林瓔「連中國話都不會說」，「也不太會用筷子」，我們由此就可以推想她對「中國」有多少了解。
她也不知道自己有個姑媽叫林徽因、姑丈叫梁思成，設計了天安門廣場前的人民英雄紀念碑；她是在成名後，從來採訪她的《紐約客》記者口中第一次聽到他們的名字。說林瓔血中具有跟林徽因同樣的「設計紀念碑的基因」，林徽因「後繼有人」，實在是「言重」了。
至於「中國元素」，林瓔的越戰紀念碑的確顛覆了紀念碑為白色系、聳立於地面的傳統（天安門廣場前的人民英雄紀念碑就屬於這個傳統，若要說它具有「西方元素」也是可以的），但要說越戰紀念碑貼著地面就表示與自然和諧共存、「天人合一」其實是非常牽強的。我們且聽林瓔自己怎麼說。她說她當初來到紀念碑預定地前時，有一股想「用刀將地面切開的衝動」，將大地割裂開來，其實更像是「戰爭就如同在大地留下傷痕」的隱喻。
「我想像自己將刀刃切入地面，並將切口翻起，一種原初的暴力和痛苦就在那時被治癒了。草皮會慢慢生長起來將其覆蓋，但那個切口將成為地面上一道平坦、光滑和明亮的表層……。名字就是這座紀念碑的全部，無需再添加任何修飾。這些人和他們的名字會帶給每一個人回味和記憶。然而，它又不僅僅是一長串死亡者的名單，它還給了人們機會看到其他一些名字和從那些名字上反射出來的自己的臉。」
那由兩堵牆銜接而成的Ｖ字，讓美國人或西方人想到的只能是Victory（勝利），但因為是倒著寫，所以它其實是對「戰爭勝利」的反諷；Ｖ字也會讓他們想到Vietnam（越南），那五千多個美國人就喪命（陷落）於越南的大地裡。有幾個美國人會想到它代表的竟然是中國的「人」字？
紀念碑上五萬多名死者名字的排列，如果依「中國式」的排法，那可能會照他們的尊卑（軍階）、長幼（年齡）來排列；但越戰紀念碑卻是依死者在越南死亡的先後順序來排列，第一個是越戰開始後最先捐軀者，如此依序前行，到最後一個死者畫上句點，更讓人有閱讀這段歷史的感覺。
林瓔說她在二十歲之前，盡一切可能「要成為一個美國人」，在設計越戰紀念碑時，從來沒有想過要用亞洲裔或中國人的觀點去看去做。客觀來說，林瓔還有她所設計的越戰紀念碑，跟林徽因與「中國元素」的關係是「八竿子打不著」，但直到現在，卻還是有人津津樂道。而且不只林瓔和越戰紀念碑，在其他領域，從藝術、科技到商品，還是有不少人興奮而自得地指出「這裡一個中國元素，那裡一個中國元素」。
「中國元素」幾乎無所不在，其中最讓人哭笑不得的是認為「西方近現代的偉大科學發現，都可以在《易經》裡找到它們的原型」，從早年「（洋槍）槍膛來復線的製造已備於復卦，螺旋機的製造則出於姤卦」、易卦裡也「存有潛水艇、原子彈之象」；到後來的「萊布尼茲的二進位制（計算機的基礎）靈感來自《易經》的陰陽爻」、「愛因斯坦相對論，狄拉克方陣算學，以及物質波、量子力學諸定律，都可用易經方陣定律來契合」、「ＤＮＡ與信使ＲＮＡ的六十四個遺傳密碼子與《易經》的六十四卦有完美而又驚人的對應關係」……。這的確讓人驚訝，但稍加理解，即可發現那如同村姑鄉民的「穿鑿附會」。
這樣的生般硬套、想入非非，反映的其實是百多年來在被西方人打得鼻青眼腫後，因為極度的集體挫敗感、民族自卑感，而產生的夜郎自大症、民族自豪感。一個民族或個人，在面對艱難的挑戰時，不深刻檢討、自我振作，卻只能以這種「阿Ｑ式的精神勝利法」來自我安慰，其實是相當可悲的。
當然，我們也必須說，林瓔的越戰紀念碑設計圖勝出，華裔的身分曝光（評選時為匿名、只有編號）後，很多美國人無情地加以批評、指責、攻擊，這對她打擊很大，她本身的中國血統成了她難以擺脫的宿命，她也因此開始認真思考自己的定位問題。
一九八五年，她隨母親第一次踏上中國的土地，後來又隨父親回到林家在福建的老家，而開始慢慢覺察到、或者說在自己的創作裡添加「中國元素」。紐約的「美國華人博物館新館」（二○○九年揭幕）是林瓔在美國唯一跟中國相關的作品，置身其中，我們可以看到明顯的「中國元素」。當然，你也可以找出它具有某些「美國元素」，但試問有幾個美國人會因此而自我標榜、津津樂道、陶醉其中？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