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前讀書時,教室的牆上都高掛著孫中山遺像,上面寫著他的遺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當時覺得孫中山實在不幸,畢生努力的目標還未完成就死了,留下不少遺憾;但在有了見識以後,卻開始覺得他其實是幸福的,因為如果讓他看到「革命成功」之後的各種亂象,那他可能會大搖其頭,而更加遺憾、更加痛苦。
這讓我想起下面這個看似戲謔但卻另有深意的故事:
某大官去參觀一家瘋人院,院長帶他四處看看。來到一個房間前,看到鐵欄裡的瘋子是一名中年男子,兩眼無神,喃喃自語,還不時用雙手猛捶自己的胸部。大官問:「這個人怎麼啦?」院長回答:「這個人因為得不到他所愛的女人,深受打擊,所以發瘋了。」
來到隔壁房間,鐵欄裡關的是一名年紀也差不多的男子,一臉茫然,不停在牢籠裡繞圈子,語無倫次,一再用雙手去扯自己的頭髮。大官問:「這個人又怎麼啦?」院長回答:「喔,他得到了剛剛那位得不到的女人,娶了她做妻子,但卻發現跟他原先想像的很不一樣,深受打擊,所以也發瘋了。」
得到跟得不到所愛的女人都發瘋了,這是在嘲諷愛情嗎?其實不是,它讓我想起劇作家王爾德所說的一句名言:「人生有兩種悲劇:一是得不到你想要的東西,一是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上面那個故事很可能就是根據王爾德的話演繹出來的,但讓人更容易理解:得不到你想要的東西,固然讓人失落;但得到了卻發現沒有原先想像的那樣美好,也同樣讓人失落。這就是王爾德所說的「兩種悲劇」。
我們從小就被告知,人生一定要有個目標。但不管我人生的目標或想望是什麼,不是成功就是失敗,不是得到就是得不到,結果卻同樣是悲劇,這不是在對人生潑冷水嗎?王爾德雖然喜歡說反話,但看多了就了解,他的反話通常要從另一個角度去思考:得到或得不到想要的東西,這兩種情況有個共通點,就是當事者都已經不再追求、不再期盼。所以,真正的悲劇,真正的失落,是停止追求、沒有期盼、不再有目標,讓生命失去了動力。
英國有一位有名的登山家斯爾曼,他在十九歲時,就登上了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瑪峰;二十一歲時,登上了歐洲最高峰阿爾卑斯山;二十二歲時,登上了非洲最高峰吉力馬札羅山;在二十八歲前,已征服了世界上所有著名的高山。但他卻是個殘障者,一條腿患了慢性肌肉萎縮症,走起路來都有點困難,他之所以能一次又一次完成令人矚目的壯舉,靠的是堅強的毅力和信念,而支撐他的則是父母留給他的遺願。
原來斯爾曼的父母都很喜歡爬山,但在他十一歲時,他們卻在攀登吉力馬札羅山時,不幸遭遇雪崩而雙雙遇難。父母在出發前,預留了一份遺囑,說萬一他們遭遇不幸,希望兒子能跟他們一樣,攀登上世界著名的高山。父母的這份遺囑或心願成了斯爾曼人生奮鬥的目標,激勵他一座又一座去登上世界著名的高山。
但就在他完成目標的那年秋天,他卻在寓所裡自殺了。在自殺現場,留下一份遺書:「這些年來,身為一個殘疾人創造了那麼多征服世界著名高山的壯舉,都是父母的遺囑給了我人生的一種信念。現在,在我攀登完那些高山之後,我覺得無事可做了。」
無法完成目標,得不到你想要的東西,那種失落和痛苦,大家都知道;但完成艱難的目標,得到想要的所有東西,同樣讓人失落,有人將它稱為「成就後的憂鬱」,因為失去了奮鬥的目標,反而讓人的情緒陷入低潮,這其實也就是經常被忽略的、王爾德所說的「第二種悲劇」。
不管得到或得不到想要的東西,真正的悲劇都在於放棄目標或者不再有目標、不再期盼、不想再努力、不想再追求。要避免悲劇的發生,就是在目標尚未達到時不要放棄追求,而在完成既定的目標後,又要想出新的目標,讓自己繼續展開新的追求,在新的期盼中,繼續新的努力。
說到這裡,就讓我想起《易經》六十四卦裡的最後兩個卦:「既濟卦」與「未濟卦」。「濟」是成功之意,所以,第六十三卦「既濟卦」表示已經成功,而第六十四卦「未濟卦」則表示尚未成功。多數人都渴望理想的人生是要有個圓滿的結局,那為什麼在《易經》裡,代表圓滿成功的「既濟卦」卻沒有被放在最後,反而是以尚未成功的「未濟卦」做結局呢?
這種安排其實是在反映古人的智慧。所謂「生生之謂易」,不管人生或萬事萬物都是生生不息、無窮演進的,在成功達到一個階段性目標(既濟)後,不能停下來,而應該「進入另一個循環」,產生新的、尚未完成目標,然後再回到第一卦(乾卦),開始另一輪的追求。
《易經》同樣在告訴我們:人生真正的幸福、最大的樂趣,不是已經成功或停留在成功中(既濟),而是要一個目標接一個目標,在還不知道能得到或得不到的追求與期盼過程中(未濟)。
所以我想,孫中山臨死時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這表示他應該是幸福的。而對一般人來說,去掉「革命」和「同志」,「尚未成功,仍須努力」也是幸福的生命追尋一個很好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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