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一 品嘗人生宴 7
喜歡小說家理查‧巴哈所說：「毛毛蟲以為走到了世界盡頭，上帝卻讓牠變成蝴蝶。」覺得它似乎比陸游的「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更有現代感，也更深刻。人世間正不乏這樣的實例：
美國有一位肉販哈洛德．拉塞爾，在參加二戰時，不幸被炸掉了雙手，他悲痛欲絕，覺得人生似乎走到了盡頭，但他還必須活下去。為了能應付生活所需，醫師在他的前臂套上兩個鉤子。在不斷練習後，他不僅能像普通人般生活如常，更將雙鉤耍得虎虎生風，神乎其技，而博得「雙鉤兒」的雅號。
後來，好萊塢的星探相中他，邀他去擔任《黃金時代》影片中的男配角。因為演得太感人，不僅讓他獲得第十九屆奧斯卡的最佳男配角獎，更榮獲「為退伍軍人帶來希望和勇氣」的特別獎。哈洛德後來還在電台主持節目，媒體也爭相報導他的事蹟。他逢人便說：「如果不是遭受那次意外，我就不會有機會演那個角色，那次不幸的意外成了我一生中最有價值的事件之一。」
被炸掉雙手，是何其不幸的意外。但哈洛德在「疑無路」後不放棄，繼續走下去，結果走到了「又一村」，看到了更美好的景緻，有了更燦爛的人生。這也很有老子「禍福相倚」的味道，但我總覺得「毛毛蟲蛻變成蝴蝶」的比喻似乎更具深意：原本只是一隻毛毛蟲的哈洛德，在走到生命盡頭時，上帝卻奇蹟般地讓他變成了蝴蝶。
在自然界，毛毛蟲是怎麼變成蝴蝶的呢？很多人以為那是毛毛蟲在長得夠大後，就吐絲結一個繭，把自己包起來，然後默默地在黑暗中以原來形體為基礎添枝加葉，長出豔麗的翅膀、敏感的觸鬚等等。
其實大謬不然！
很多昆蟲的幼蟲和成蟲，在形態與機能上都不太一樣，在生物學上稱為「變態」，那是在物競天擇下，為了適應生存而演化出來的。昆蟲的變態可分兩大類：像蝗蟲、白蟻的成蟲只是在幼蟲的基礎上漸漸長出翅膀而已，形態和習性改變不多，稱為「漸進變態」或「不完全變態」。而蝴蝶、蜜蜂的成蟲和幼蟲不僅在形態上判然有別，生活習性也截然不同，則稱為「完全變態」。
「完全變態」是怎麼發生的呢？原來蝴蝶在交配後所產的受精卵，在發育到一個階段時，體內的細胞就分為兩組，幼蟲所分泌的荷爾蒙會壓制第一組細胞的成長，卻讓第二組細胞繼續發育成毛毛蟲。一直要等到毛毛蟲結繭變成了蛹，體內的某些組織死亡，原先的荷爾蒙停止分泌，沉潛的第一組細胞不再受壓抑，於是轉而以毛毛蟲的身體為營養，開始發育成在形態及習性上都截然不同的蝴蝶，也就是「完全變態」。
人世間有很多事務，跟昆蟲的變態其實頗為類似。譬如滿清末年，面臨空前的生死存亡挑戰，為了救亡圖存而出現兩條路線：一條是由康有為、梁啟超為代表的維新派，保皇變法，鼓吹君主立憲制；一條是由孫文、黃興領導的革命派，主張推翻帝制，實施民主政治。想在原有帝制之下多一部憲法和國會議員的維新派，就好像白蟻在原有的身體上長出翅膀的「漸進變態」；而要推翻帝制，實行民主政治的革命派，就好像蝴蝶取代毛毛蟲的「完全變態」。
革命派猶如蝴蝶幼蟲體內的第一組細胞，必然會受到既有體制的打壓，但等到時機來臨，就會變得活耀，徹底瓦解舊有的組織，帶來真正的「質變」。當然這只是粗略的比喻，人世間的社會變化要比昆蟲的蛻變複雜得多。
對一般人來說，前面哈洛德的故事也許有更多的啟發性。他在遭逢巨大的變故後，不僅必須放棄他做為一個肉販的形體（雙手），學習如何使用新的機器鉤子；他的人生觀、價值觀、工作方式、人際關係、生活習慣等等，也都要做很大的調整，甚至必須跟過去截然不同，才能蛻變成奧斯卡最佳男配角哈洛德，也才能有滿意的新人生。這種類似毛毛蟲蛻變成蝴蝶的「完全變態」，應該也是多數人在陷入困境時，最希望能在自己身上出現的改變方式。
其實，每個人也都具有這種蛻變的潛能。打個比喻來說，每個人生來都具有成為毛毛蟲和蝴蝶的兩種可能，大家在剛開始時，也許都像一隻毛毛蟲，只在一直吃一直吃中過日子，有些人在這個階段就死了，或終生只能當一隻毛毛蟲；挑戰來臨時，有些人結出生命之繭來度過困境，但一部分人啟動不了展開新生活的機制，喚不醒成為蝴蝶的潛能和渴望，結果困死在繭裡面；只有一部分人徹底覺悟、不再留戀過去，毅然結束、告別毛毛蟲的生涯，讓蛻變成蝴蝶的潛能（另一組基因）不再受到壓制，而以「死去的毛毛蟲」為養分，開始欣快、盡情地滋長，蛻變成為一個更高、更好、完全不一樣的自己。
如果哈洛德不是遭逢巨大變故，那麼他退伍後很可能繼續當肉販，終生都只是個肉販。人世間的毛毛蟲，並不是在一帆風順中就能輕輕鬆鬆地變成蝴蝶的，他需要接受逆境的挑戰，而且也不是在逆境中結個繭，把自己包起來就能變成蝴蝶的。為什麼說「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昨日死與今日生雖然是一種延續的過程，但要想「脫胎換骨」，就必須往「死裡求生」，這是一個艱難的蛻變過程，但也值得努力、值得期待。
「從前種種」，指的是你在當毛毛蟲時代的造型、觀念、心態、習性等，你必須讓它們「死」，這樣你才有重生的機會；但你也無需詆毀、責怪、婉惜那些過去，而是要讓它們能「化作春泥更護花」，成為你「今日生」的養分，轉而以不同的造型、觀念、心態、習性來營造「今後種種」，重新出發，如此方能完全蛻變成翩翩起舞的蝴蝶——完全不同於過去、更高、更好的你。
所以，「毛毛蟲以為走到了世界盡頭，上帝卻讓牠變成蝴蝶。」小說家還是把問題太過美化與簡化了，如果你還是一隻快要走到盡頭的毛毛蟲，那你最好不要在那裡痴痴等待上帝用魔棒一指，就讓你輕鬆變成蝴蝶。
你才是能為你自己帶來蛻變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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