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三 愛情的詠歎調 7
基督教的聖徒奧古斯丁早年過著放蕩不羈的生活，他曾說：「從我勃發的青春中，吹起陣陣濃霧，籠罩並蒙蔽了我的心，以致分不清什麼是晴朗的愛，什麼是陰沈的肉慾，兩者混雜地燃燒著。」
靈與肉、愛與性、柔情與肉慾總是糾葛在一起，但很多哲學家、心理學家都指出，「性」才是「愛」的「原始面貌」。就像哲學家尼采所說：「男人對女人的愛，以及女人對男人的愛──啊，那是對受苦以及隱蔽上帝的渴望！但，內容的大部分，還是兩頭互相追逐的野獸。」不過人還是跟野獸不同，因為人從本能的「性慾」中發展出讓人嘔歌的「愛情」來，佛洛伊德更指出：「柔情乃是肉慾的昇華」，在人類文明化的過程中（文明即壓抑），原本只限於生殖器上的性慾，被改造成對整個人的愛慾，「基督教文明的禁慾傾向，大大提升了愛情的精神價值」。
這當然有它的道理。就像詩人葉慈所說：「慾望會死亡，每一次的觸摸都耗損了它的神奇」，為了讓「神奇的愛情」停留得久一點，那情人之間就要變得「難以觸摸」，這樣「不得消耗」的性慾才會昇華成唯美的柔情。
不過要說愛情都是來自性慾的不得滿足，顯然也言過其詞。哲學家羅素說他在青年時代為手淫的習慣所苦，想戒卻戒不掉，但在真正愛上一個女孩子後，就自動戒掉了。因為若再繼續手淫，未免顯得自己有點「髒」。手淫是性慾的發洩，就羅素的情形來說，他的愛情不是來自性的壓抑，反而是愛情壓制了他的性慾。
一個男孩子，平日在和他的狐群狗黨在一起時，也許滿嘴粗話，看黃色書刊和色情錄影帶更是不在話下。但一旦他愛上了一個女孩子，在意中人面前，他忽然就變得「純潔」了起來。與其說這是「虛偽」，不如說是愛情喚醒了他心中「清純的天使」。就像錢鍾書所說：「一個十八九歲沒有女朋友的男孩子，……心裡的污穢有時過於公共廁所。同時他對戀愛抱有崇高的觀念。」當愛情之火在心中燃起時，一切卑鄙的感情都將化為灰燼，而最卑鄙的莫過於「骯髒的性」了。
莎士比亞對此有極為敏銳的觀察和描述。在《羅蜜歐與茱麗葉》裡，當羅蜜歐的朋友馬其提歐打量茱麗葉時，莎士比亞說他：
細瞧著她的高額及紅唇
偷窺著她的玉腿、美足及顫動的胯股
並暗忖著鄰角處的黑森林
馬其提歐並未對茱麗葉動真情，在他眼中，她不過是一個讓人產生「性」遐想的血肉之軀而已。但在充滿愛慕之情的羅蜜歐眼中，茱麗葉卻是：
喔！她真叫火炬燃得發亮
她似乎掛在夜的臉頰裡
像是衣索匹亞人耳朵上的寶玉
甜得叫人發癡 美得叫人發楞
莎士比亞透過羅蜜歐的眼睛和心告訴我們：純情是唯美的，在它被喚起的階段，是不會也不能含有「性」的雜質的。這不由得讓人想起擅長描寫男女愛慾糾葛的小說家巴爾札克所說的：「女人受男人愛慕，她最大的榮耀是克制對方的肉慾。」
當然，這不是說真正的愛都必須是這樣「不食人間煙火」的，而是說真正的愛必然會有這樣一個「純潔」的階段，它歷時的長短因人而異，但在這個階段裡，戀人們表現出他們最高尚、最浪漫的一面，也許也是將來最回味無窮的一段時光。
這種柔情的美妙與神奇，不是來自性慾的壓抑和昇華，而是來自它讓我們忘了性慾，忘了我們本是兩頭野獸。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