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二 思想的主旋律 13
第一次聽到「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這句名言，是在醫學院讀書時代。當時心中有一個疑惑：腦中那一大堆在考試時相當麻煩的生化物質，為什麼會浮現出意識和思想來？有一次聊天時曾請教一位年輕的老師，他就神秘兮兮地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二十多年過去了，我的疑惑當然還是無解，也許那真的是讓上帝發笑的問題（萬一有人解開了迷團，那可能是比基因解碼更麻煩的問題）。
後來又在很多地方看到或聽到這句話，覺得它妙用無窮，每當有人提出深奧的玄思，互相爭辯，但卻越辯越迷糊、越混亂，進入所謂「熱力學第二定律」狀態時，此言一出，頗能收醍醐灌頂，一哄而散之效。
不過慢慢地，覺得這句名言頗有語病。它的含意好像在說人類只能從事次等的思考，而上帝則是最高明的思考家，祂看到人類在那邊抱頭苦思，不得要領或自以為是，就忍不住笑出聲來。縱觀人類的各種思想史，歷來的成就多是在指出前人的想法「錯了」，或是「必須做重大修正」。人類的思考能力的確不怎麼高明。
但上帝就是個高明的思考家嗎？畢生在「思考」人類如何思考的狄伯諾（E.de Bono）語出驚人：「說上帝能夠思考，乃是對祂的莫大褻瀆」。此話怎說？因為所謂「思考」是從一種資訊處理法晉升到另一種更佳處理法，讓我們對問題有更多瞭解的過程；而在神學的定義裡，上帝是「全知」的，無所不知的祂擁有「完美的資訊」，一切都了然於胸，沒有任何疑問，祂不僅不必思考，而且不知思考為何物，也就是不會思考。
那上帝會笑嗎？愛因斯坦曾說：「如果上帝真的創造了這個世界，那祂最關心的一定是不要讓我們太瞭解它」，也許上帝在看到人類百思而不得其解的痛苦或滑稽模樣，就忍不住大笑出聲了。但根據狄伯諾的「思考」結果，上帝也不會笑，因為忍不住發笑是意想不到，感到驚奇所致，但一切都已在上帝的意料之中，有什麼好讓祂驚奇的呢？
所以，「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這句話實在有點不知所云，將它改成「上帝一思考，人類就失望」──原來上帝也有疑問，而必須思考；或是「上帝一思考，人類就緊張」──上帝對人類開始皺眉了，而必須思考當初的設計是否錯誤？這樣也許比較合理。
當然，對經常思考上帝的齊克果來說，這些都是鬼扯。他思考的結果是：「問題不在於瞭解基督教（上帝），而在於瞭解它的不能被瞭解」。上帝會不會思考、會不會發笑，其實都是我們想破頭也無法瞭解的。
說實在，我還是不瞭解人類為什麼會思考，唯一瞭解的是：我經常在思考，而且慶幸自己只是一個凡人，能為某些自己不知道的問題思考，同時能經常為一些突然出現的事情感到驚奇，而忍不住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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