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二 思想的主旋律 9
現在，一個男人若愛上年紀比自己大的女人，通常會被認為或自認為有戀母情結，這不能不說是佛洛伊德的啟迪之功。但佛洛伊德到底是「發現」或「發明」戀母情結，那要看你從什麼角度去看，從科學實證的角度來看，戀母情結並不像糖尿病或冥王星，有足以說服人的客觀、具體的資料可以驗證，所以有人認為它不過是一個迷人的文學用語。就好像很多人喜歡說「那都是因為我愛你」，但對方卻義正辭嚴地駁斥「你那個根本不是愛」一樣，戀母情結的真實性與適用性實在有很大的商榷餘地，不過大家還是喜歡將它掛在口上，用來解釋一些事情。
將戀母情結普及化的，主要是文藝界人士的宣傳之功。何以如此？原因當然很多，在佛洛伊德及其門徒的解析下，許多赫赫有名的西方文藝界人士，像莎士比亞、盧梭、巴爾札克、杜斯妥也夫斯基、勞倫斯、達文西、達利等等，都屬「重症」的戀母情結「患者」。當然，理論上，每個人都有戀母情結，但大家的印象似乎是文學藝術家特別容易有精彩的演出。是不是佛洛伊德的話說到了他們的心坎上，而使他們拔刀相助，義務廣為宣傳的呢？但我想即使有，恐怕也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在佛洛伊德之前的一百多年間，歐洲的確有太多愛上中年女子的年輕文學藝術家，像盧梭、巴爾札克等還是「累犯」。但這是戀母情結的反覆性發作嗎？實在讓人有點懷疑。年輕的文學藝術家愛上的清一色是有錢、有閒而芳心寂寞的上流社會「夫人」，那是當時歐洲特殊的社會經濟條件下所產生的畸形男女關係。一個滿懷夢想、一窮二白而精力充沛的青年，流連在貴婦人的裙襬下，他所獲得的愛情滋潤、經濟助益和社會提攜，到底哪個比重大，很難說得清楚（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貴婦人一點也不像那些藝術家的窮母親）。
巴爾札克自己說，他很討厭他母親，而他和貝爾尼夫人的愛情，雖然他以充滿詩意的口吻說，那是「一個女人以她最後的愛情來完成一名青年的初戀」，但在此之前，他在寫給妹妹的信裡卻說：「請妳留神物色一下，是否能為我找到一位富孀，並且替我吹噓一番……（我）是一碟專為做丈夫用的上等小菜」，這恐怕才是他巴爾札克，乃至當時很多走上這條路的青年文士真正的心底話。
佛洛伊德的戀母情結及其變調說，雖然讓很多人大皺眉頭，但卻特別容易讓當時及後來「悲我同類」的西方文人「觸景生情」，因為它不僅漂白了他們的愛情，也提升了他們的心靈──對有錢貴婦人的情有獨鍾，並非自願充當「上等小菜」，而是來自被壓抑的戀母情結。有什麼比對母親那不被允許的深情更高貴、更淒美、更具有悲劇性的呢？這種心理機轉無以名之，只能借用當下流行的「洗錢」之說，名曰「洗愛」──為自己那被貴婦人包養、見不得人的愛「漂白」。
我們要理解西方文人為什麼會對戀母情結之說情有獨鍾，似乎不能忽略這個特殊的歷史背景。我以前讀梁實秋版的《哈姆雷特》，見他在序文裡說「心理分析學派且以哈姆雷特為『兒的婆斯錯綜』（註：即戀母情結）之一例，益為荒謬！』」，當時以為梁公對精神分析恐怕不甚了了，但後來慢慢覺得他可能是以一個「中國文人」的心情來看待戀母情結的，是啊！華人社會裡沒有盧梭的華倫夫人，沒有巴爾札克的貝爾尼夫人，幹嘛跟著瞎起鬨？
所以，如果不是想「洗愛」，為什麼一個男人愛上年紀比他大、經濟條件比他好的女人，就非說是戀母情結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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