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臉上露出一個非常燦爛而得意的笑容,讓我想起自己曾經有過的悲傷中的快樂,或者快樂中的悲傷。
夜行快車上,一間軟臥,七個因這趟旅遊而萍水相逢的旅人。
火車急速前行,窗外的夜色迷茫,整個大地似乎陷入了沈睡。軟臥廂內燈火通明,酒香瀰漫,我們的談興正濃。
在香港和我們會合的林君,談起他在九龍的電子公司,在深圳的工廠,從江西和四川來的女工,鯉魚門的海鮮,他妻子每天從九龍搭火車到深圳,照顧工廠順便購物。雖然也算半個香港人,但每次旅遊還是喜歡參加台灣團。
「畢竟,有一些共同的什麼,比較對味。」他喝了一口酒說。
導遊陳替大家添酒。勸君更進一杯酒,為我們在這他鄉暗夜的奇妙遇合暢飲。我們不是陌生人,我們只是尚未彼此深談、相互認識的朋友。
因為我們的傾聽,林君遂又談起他大學時唸的其實是中文系,碩士論文寫的就是《楚辭》。「現在聽到屈原,或坐火車經過湖南,我的肚子都還會痛。」
一抹飄忽的笑意浮現在他的嘴角,幾許朦朧的滄桑閃過他的雙眸,接下來的故事似乎會引來滿天星光,但火車忽然駛過一道鐵橋,轟隆轟隆的聲音打斷了我們的期待,也帶走了林君的秘密。
話題轉到黃太太下午購買的一個虎娃娃上,我們都很好奇,她沿途已買了不少跟老虎有關的手工藝品。原來那是買個她十八歲兒子的,兒子屬虎,三年前的一場車禍使他下半身癱瘓,整天躺在床上不再生龍活虎。黃太太平靜地訴說這些年來她的悲傷、她的憤懣、她對兒子無怨無悔的照顧。她的淚水已流盡,一張素臉,因無法再為過去的悲傷流下新鮮的眼淚而顯出奇妙的莊嚴。
這是兒子車禍後,他們夫妻第一次出國散心。「買虎娃娃,是買給兒子,也是買給她自己。」黃先生在一旁插嘴說。
火車速度稍微慢了下來,似乎在爬坡。彷彿看到一個僵躺在床上的蒼白少年,床邊掛著鮮豔的虎娃娃……在我內心,老虎聞嗅著玫瑰。想起一首詩的片段,我不禁多瞧了黃姓夫婦一眼,看似平庸的人,卻受到了不平庸的考驗。
每一個人都有他的故事,不輕易向人透露,又渴望有人能用心傾聽。但如果你知道有人將用心傾聽,那你就會開始訴說。於是,我也說起了我的故事:
那是我讀小學時,和姊姊每逢元宵節就到台中公園賣燈籠,中秋節則賣煙火的往事。燈籠和煙火都是從在開雜貨店的家裡拿的,別人全家人坐在公園的草地上吃月餅賞月,你卻拿著一堆煙火羞赧地向人兜售?聽起來像是〈賣火柴的小女孩〉般可憐啊!喔,不!不!其實我心裡很高興,很充實,因為覺得賺了不少錢,只是要躲警察比較辛苦。
為什麼想起這樣的故事?因為我們用來下酒的爆米花。剛剛在候車時,看到一個穿著破舊的小男孩提著一堆爆米花在四處兜售,我覺得他可憐,就買了一包,他在收錢時,臉上露出一個非常燦爛而得意的笑容,讓我想起自己曾經有過的悲傷中的快樂,或者快樂中的悲傷。
一列疾駛的火車,七個微醺的旅人。今夜,是這趟旅遊中最美好、也最值得懷念的部分,因為,我們訴說並傾聽了彼此的故事。
如果,我們因此而彼此共鳴,相互感動,那是因為我們都是一棵大樹上的枝葉;我不想聽你們對政局的評論,不想聽你們對環保的意見,我只想聽你們的故事,因為我在你們的故事中看到了自己,也在自己的故事中看到了你們。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