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有形的束縛下，意識才會產生最璀燦的結晶。
據說古希臘的哲學家狄莫色尼茲為了使自己安於學術性的工作，將頭髮從中剔掉一半，讓自己「見不得人」，而心無旁騖地在斗室裡研讀。又據說法國小說家雨果在寫作時，先將他的衣服脫下來，讓僕人拿走，交待僕人在預定的寫作時刻終了後，才將衣服交還給他，位的也是希望能專心寫作。
也許有人會對這兩位大師的怪異舉動感到好笑，但其中卻有深意。狄莫色尼茲和雨果為了達到某個目標，實現某個理想，都不約而同地對自我做了某種有形的束縛。
人生在世，本就有種種束縛或限制，凡有形體的，必然是可度量的，因此也必然是有限的，既是血肉之軀，那麼你的壽命、身高、力氣、閱讀速度等都必然是有限的。人生的種種經驗雖沒有形體，但都由自動或被動選擇而來，凡可以選擇的，必然也是有限的，選擇本身就是一種束縛，生命的歷程即是從無限可能中選擇自己的有限性。
如果說生命中有一種最不受束縛、最接近無限的東西，那也許就是我們的意識（或者另一種說法：心）了。我們的意識不受時空的限制，心思可以自由馳騁，但如果我們沒有有限的肉身，沒有做有限的選擇，可能也就沒有意識了。因為意識是一種察覺，它只有在可能性與有限性間的辯證緊張關係中才會浮現。當一個嬰兒覺察的「他」的疆界止於自己的皮表，母親的乳房並不是他的一部分，而母親也不可能在他一感到饑餓時就餵他，只有當他覺察到這些時，他的「自我意識」才會浮現。因此，意識也可以說是對有限性的覺察。
但意識亦具備有意欲擺脫這些有限性束縛的特性，譬如前述狄莫色尼茲和雨果在選擇以他有限的肉身坐在有限的書桌前從事有限的工作時，他的心念紛飛，一下子想出外訪友，一下子想上街購物……，他不得不對他的意識加上另一個有形的束縛──剃掉頭髮或脫掉衣服。就像需在神通廣大的孫悟空頭上套上一個緊箍，才能使他一路保護唐僧完成西天取經的任務般。
一般人常抱怨自己有形的生命受到各種限制、束縛，殊不知若沒有這些限制、束縛，我們可能仍舊處於一片混沌之中。如果我們的視覺和聽覺能接受任何波長的聲光，如果我們的壽命無限，那我們可能一事無成，我這篇文章留待三千萬年後再寫即可，而你更可留待一億五千萬年後再看。羅洛梅說有一次他參加一個小型座談會，討論人類的前途問題，主席在致詞時特別強調「人類的可能性是無限的」，結果座談時，大家似乎覺得沒有什麼值得談論的問題，因為既然人類的可能性是無限的，那麼大家不妨回家睡覺，反正任何問題遲早都會由這種無限的可能性所克服、解決，何必在此多費心思？
人類很多深刻、有意義的經驗或成就都是來自這種有限性，因為我只有一個妻子，兩個孩子，所以能在這種有限關係中提煉出清純的愛情與親情。因為五言絕句只有二十個字，而且還必須有押韻、講究平仄、對仗等種種限制，所以才能產生那麼多美好的詩篇。「限制」使我們神通廣大的意識找到一個立足點，就像隨風或隨水飄盪的種子，看似有無限的可能性，但終需找到一塊極有限的土壤固定下來，才能生根、開花\結果。畢卡索是繪畫天才，但他的靈感必然是在一個有限的畫面上始得發揮，如果要畢卡索畫出一張無限長、無限寬的畫，我不知道他要從那裡著筆？畫什麼？怎麼畫？
一個會寫詩的人絕不會抱怨五言絕句只有二十個字，相反的，他歡迎這種限制，因為他知道，只有在這有形的束縛下，他的意識才會產生最璀燦的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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