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二 楓林散記 5
最近因有事就教於臺大醫院外科的林天祐教授，特地讀了他的《象牙之塔夢迴錄》。一年前，我在拜訪臺灣醫界耆宿杜聰明先生時，也先讀了他的傳記《南天的十字星》，一是自傳，一是傳記，但均同樣感人，同樣令我產生不可遏抑的孺慕之情與激勵之心。杜先生與林教授同為蜚聲國際的學者，一是藥理專家，一是肝癌手術權威，他們的學者風範與廢寢忘食的敬業精神，均令我們這些做晚輩的汗顏不已，但更可貴，更令人深省的卻是隱藏在他們「仁術」後面的那顆「仁心」。
醫師是一種特殊的行業，它和神職人員一樣，具有很濃厚的獻身意味，神職人員盜取了「天國的奧秘」，醫師則盜取了「生命的奧秘」，他們享有一般人享受不到的「特權」，他們均是逾越了人生的某種範圍，而必須為此付出他們的許諾及誓言的人。
醫師和神職人員有諸多類似的地方，皈依宗教的醫師特別多，醫師自古即被稱為「神人」──是介於神與人之間的人。死於非洲的史懷哲，死於臺灣的蘭大衛，為了救人而死於半路的謝緯，在在描繪出一幅不朽的「醫者畫像」來，它歷久而彌新，決不會因為時代的變遷而有絲毫的修正，任何地方，凡獻身解除人類病痛者，彼此的眼中流露出來的均是同樣的神色。
我們以「宗教家的情操」來要求醫師並不為過，醫者更應該以此自勵，因為必須在這個許諾和誓言之下，他們才有資格去盜取生命的奧秘。
醫師誓言裡明白揭櫫：「病人的痛苦應為我的首要顧念」，以此求諸臺灣醫界，在大醫院裡，我們看到的是，「上級醫師的意旨應為我的首要顧念」，曲意承歡，無微不至；在開業醫師處，我們聽到的是，「醫門雖大，不醫無錢之人」。傾軋欺脅，使醫門含垢，醫者蒙羞的事端時有所聞。
杜先生和林教授感嘆今日臺灣醫界的人心不古，世風日下，覺得不是憑一己之力所能挽回的。林教授甚至說：「現在我已不再留戀這座象牙之塔了，因為它已經變質了，變形了。」
當我坐在杜先生的寓所和林教授的研究室內時，聆聽他們的教誨，望著他們眼中的神色，我有一股溫熱，一股激動，以及一種深深的挫折感。象牙之塔已經變形了？「醫者的畫像」上已蒙滿了塵灰？濺滿了污點？有誰能重新記取他們的許諾，掃清這些灰塵，刷滅這些污點，讓象徵「人神」的「醫者畫像」永留人間，永渡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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