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0341 冥思.病痛的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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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兒童心理衛生中心的日間留院部,三位初抵此間的見習生(醫科五、六年級學生)在看完一、二十個小病人後,似乎暫時都陷入各自的沉思中。

  所謂「小病人」是指智能不足、自閉症、腦性麻痺、行為障礙的孩子。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不幸的孩子聚在一起,他們的表情、動作及無聲的語言所構成的奇特景象,總會讓人放慢匆忙的生活步調去想一想,因為它似乎想要向我們表白什麼。當然,觸景生情的人想了些什麼及想出了些什麼結果,就要憑個人的感受而定了。

  有一位見習生也許想到了些什麼,忽然脫下他身上象徵身分與責任的白衣,激動的說:「在我穿著白衣的時候,我會任勞任怨地照顧他們,治療他們,甚至唱他們永遠聽不懂的歌給他們聽;我不敢問,現代醫學對他們能有什麼幫助,但當我脫下白衣後,我要問,這些人連自己在受苦受難都不知道,那已是痛苦的極致,我們為什麼不讓他死……安樂死或者什麼,我想死亡對他們也將是沒有感覺的,不要用道德的問題來詰難我,我要問的是,為什麼他們要忍受這種無意義的痛苦?」

  最近,一位剛赴美的社會工作者,在醫院喧囂的販賣部裡,冷靜的告訴我上面這個故事。我也曾經是醫科學生,也曾想過類似的問題,我為這位醫科學生祝福,不管他現在怎樣,但只要他有心想這個問題,在他往後更多的臨床經驗中,也許能想出更好的答案來。

  伊凡.卡拉馬助夫曾提出一個問題:為什麼無辜的嬰兒仍受痛苦和死亡的威脅?我對這個問題的引申是:為什麼好人仍會為病痛受苦?善良的人仍會半身不遂或者死於癌症?一板一眼的醫師也許會說:因為他不注意衛生;他攝取過多的動物性食品;他抽菸。「預防勝於治療」──我們要事先防範悲劇的發生。

  譬如上述智能不足、腦性麻痺的小孩可能是母親在懷孕期間生病或用藥不當,所以我們要事先防範。「預防」好似成了最好的答案,像心理疾病或適應失調是最難預防的,但仍有位心理治療學家說:如果羅密歐與朱麗葉能夠事先接受適當的心理輔導的話,就不會發生悲劇。但我想這絕不是伊凡.卡拉馬助夫所想要的答案。

  因為悲劇已經發生了,每一個來到醫院的人,在身心方面多少都已出現了某種悲劇。

  醫師最不願意面對的是眼看病人受病痛或死亡的威脅,而自己卻愛莫能助的場面。在這種場合裡,醫師賴以維持身分與自信的醫療技術,黯然引退,面對病人的祈求眼光,他將何以自處呢?即使不祈求,像茫然不知的智能不足兒,醫師又如何賦予他們的不幸以任何意義,而不是絕望地去「治療」他們呢?

  意義治療學家弗蘭克對人類受苦的意義,曾有一個生動的譬喻:如果人類為了製造小兒痳痺疫苗而在一隻猿猴身上刺了好幾針,依猿猴的智慧,牠是不可能知道牠為何受苦的。同樣的,以人類目前的智慧也無法了解人類為何要受苦,為何要受病痛和死亡的折磨。猿猴的受苦是為了奉獻人類,病人受苦的意義有一小部分是為了奉獻給往後受同樣病痛折磨的人類

,但它終極的意義是什麼?病人受苦及死亡的終極意義是什麼?這已是哲學及宗教問題,而非醫學問題,弗蘭克稱此為「存在的奉獻」。

  弗蘭克這種兼含功利與宗教色彩的說法,在我開始接觸病人後,即不斷給我衝擊,同時多少也是我實習醫師生涯中的一項支柱。如此我才能為一位已經無望的病人再做腰椎穿刺,抽取脊髓液來檢查,或者像那位見習生所說的,唱他們(智能不足兒)永遠聽不懂的歌給他們聽。人類的存在,包括病痛及死亡,終將是一種「奉獻」,正因為我們不明瞭它的意義,所以我們必須更心懷敬謹。

  哈佛大學的某教授曾寫信給美國醫學會說:「醫學面臨著擴大其作用的使命,醫師絕對需要浸淫於哲學之中。」在慢性的不治之症成為人類的主要病痛時,不僅是醫師,病人可能也需要一點「病痛的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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