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0210 札記2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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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記28 藝術家的「天譴」

 徹夜不眠看完《高更傳》。

 是什麼力量驅使這位後期印象派的畫家放棄銀行界的金飯碗,離開溫暖的家庭,去過流離失所、三餐不繼的生活?——「藝術的狂熱」。

 一個工作中的藝術家,往往會有罪惡感——他置做為一個凡人的義務於不顧,他是一個負心的丈夫,不盡責的父親,借錢不還的朋友……;但更深邃的罪惡感來源,則是他在與自然為敵——企圖藉創造活動從生滅不息的宇宙中刻劃出自己「不朽」的徽記來,亦即對「永恆」的追求。

 藝術家是將「人與人爭」提昇到「人與天爭」的生物,這正是他狂熱的來源,他隱隱知道,他不再是一個凡人,而是介於人與神之間,將為這個塵世帶來啟示,樹立典型的「先知」。

 高更在十九世紀末期人與天爭的時代裡,樹立了一個令人顫慄、激動的典型,一如他的好友梵谷,以其不朽的作品,和「上帝」並列於凡人聚居的大都裡。他是勇敢地活過來的「人」,但「上帝」可能是一個空想。

 記得以前看過一部電影,有一個人想要取代上帝,利用太陽能創造出他認為完美的人,他的朋友向他提起普羅米修斯的故事,警告他說:「凡從自然界盗取奧秘的人必受天譴」,這個人在電影接近尾聲時,果然被他所創造出來的「完美的人」親手殺死——也許這是電影編劇所要告誡我們的「天譴」。在企圖創造不朽而與天爭的過程中,藝術家亦是越離生活常軌的人,唐吉訶德戰鬥的對象是「風車」,藝術家戰鬥的對象則是「空無」——他要從「無」中創造出「有」來,這使他的一生顯出如唐吉訶德的悲劇性來。他們意欲創造出「更美好的生命」,但他們的「真實生命」則必將受譴責,因為他們是真實生命——這個塵世生活的「反抗者」。

 一個反抗者為我們帶來的啟示是:你為什麼要屈就於生命的無奈?(1981年)

札記29 決定論與自由意志

 精神分析學派的佛洛伊德與行為學派的史金納,都是決定論者。存在主義學派的弗蘭克說:「世界上只有兩種人沒有自由意志,一是精神分裂患者,一是決定論者。」弗蘭克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顯然是在依他的自由意志「決定」決定論者沒有自由意志。

 要說服一個人相信決定論或自由意志,面對的往往不是當事人的「理智」,而是他的「意志」。決定論者越探討人類行為的動因,越覺得「事出有因」,但「多事的理智,破壞了事物的美貌」,決定論之難以被接受,也是「事出有因」。

 決定論者真的狠心地為人生塗上消極、悲觀的色彩嗎?答案可能剛好相反。決定論者——精神分析學派也好,行為學派也好,並不以證明「人是受擺佈的」為終點,相反的,是一個起點——悲劇性的起點,它為我提出的問題是:「人,如何不再受擺佈?」

 「催眠後暗示」是一個令人難以解釋的現象,一個在催眠中接受「開窗戶」暗示的人,在催眠解除後,他會照催眠師的指示去開窗戶,你若問他為什麼要窗戶,他會說他「覺得室內太悶」或「想看看風景」,顯然他認為打開窗戶是他自由意志的選擇,但了解整個過程的人,不得不承認他去打開窗戶,是「催眠後暗示」的必然結果。這個自以為有自由意志選擇權的人,原來是受催眠師的「擺佈」。

 在認識到這種受擺佈的命運後,精神分析學派在你解除催眠而尚未開窗前,它將你剛剛在不知不覺間受催眠師暗示的真相告訴你,這也許使你感到羞恥或憤怒,但却能因此解除催眠師施加在你身上的魔咒,你不會再去開窗。行為學派在你解除催眠而尚未開窗前,則會想辦法帶你離開那個有窗戶的「惡劣環境」,不讓你做出開窗的「愚蠢行為」,你也許會覺得這亦「違反你的意願」,但重要的是,你不必再受「開窗暗示」的擺佈。

 在這個過程中,精神分析學派和行為學派表現出它們陰晦不彰的人道面。(1981年)

札記30  劍客的秘密

 一個劍客,以左手劍崛起而知名於江湖。有一天,他受到仇家陷害,以陰謀廢去他的左手,當仇家以揶揄的眼光看著形同廢人的他時,他突然用右手拔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逼對方的喉頭。他對驚惶而不信的仇家說:「在你臨死前,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的右手劍比左手劍更厲害,但我備而不用。」

 這是一部武俠小說裡的情節,它給我很深刻的印象,因對生活懷疑,而秘密錘鍊生命的寓言。(198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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