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0124 道亦有盜——德之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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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崽這個人雖然滿臉橫肉,小鼻小眼,但說起話來却滿口仁義道德,言必稱堯舜。有些人大概是想起孔老大「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一類的話,不禁對X崽多看一眼,頓時覺得很感動。孔老大說的還會錯嗎?於是對X崽狂投感情票,說他是個有為的青年,說他具有古君子之風,而且還很可能是漢唐以來第一人。

  十三郎被X崽認識的時候,一眼就把他看到底:X崽本人和他的祖宗祖師爺徒子徒孫們一脈相承,是扼殺杜鵑花城性靈及生機的真正罪人。

  十三郎用斜眼瞄他。

  X崽滿臉堆笑,臉上的横肉像毒蛇一樣翻騰,說:

  「十三郎,雖然古聖先賢說過『道不同,不相為謀』,但我對你可真是一見如故。聽說你有一點尖酸刻薄,少年人氣盛,憤世嫉俗是難免的,但………」

  十三郎掏出香煙,想閉住他的嘴巴。

  「謝謝!謝謝。我一向是不煙不酒不舞不賭的。抽煙不是對身體有害嗎?而身體却是一切事業的基礎啊!對了,剛才我的話還沒說完,我萬分誠懇地希望你能將你的抱負放在有益世道人心的事情上。文以載道,俾能收振衰起弊之效。」

  X崽很像小學教員,可惜十三郎已經不再是小學生。十三郎噴出一口濃煙,遮住這位「小學教員」的臉,然後開口說話:

  「X崽,雖然有個無名小卒說過『我寧可獨處地獄,也不願和某某人共居天堂』的話,但我還不至於如此虧待你。聽說你很會『樂與人為善』,很會千方百計、百折不回地勸人家改過自新,重新做人,以孔孟為依歸,以你X崽為榜樣。你除了和朱熹一樣有『滿街都是聖人』的妄想症以外,還有一種佈道狂,囫圇吞棗似地吃下聖賢之道,然後食古不化的亂佈一通。你肚子裡的聖賢之道,經過幾千年的反芻,很可能只是『剩嫌』之道——剩下來而有嫌疑的道理。在你還沒有考慮這個道是否俟諸百世而不惑之前,就硬要它放諸四海而皆準,硬要大家跟著你X崽的屁股後面跑,搞得不想做聖人的人寢食難安,雞犬不寧。莊子說『盜亦有道』,十三郎却覺得『道亦有盜』,你不覺得你的佈道狂已經使你成為一個『德之賊』嗎?」

  X崽臉上的道德微笑消失,換上不道德的驚愕、憤怒。我想他是一個聖之「怒」者。

一九七二年五月 原載大學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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