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0119 難言的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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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一位朋友從某個場合鑽出來,一個女孩子叫住我們,說是要和我們談談,簡直受驚若寵。

  「兩位都是飽學之士,很早就想認識你們,只是苦無機會。」

  我的朋友碰我一下,我覺得對方來頭不小,靜觀變化,看她壺裡賣的是什麼膏藥。

  「我對精神分析很有興趣,但却不知道要讀什麼書,能不能介紹幾本好書?」

  「最好看佛洛伊德全集,原文的。」我的朋友是此道大行家,觀於滄海者難為水,随便露一手都會令人吃不消。

  對方的娥眉輕蹙,鼻子上都是灰,我差一點笑出來。

  我們只好改變話題。

  「你們對宗教的看法如何?」大哉此問,卻顯得有點不倫不類,令人想起法官或者火雞。

  「我們不信教。」我和我的朋友互望一眼,好像共謀犯在彼此詢問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質詢的口供是否得體。

  「對音樂的看法呢?」

  「我們沒有音樂細胞。」我把眼光轉向地上的石頭。向她暗示可以終止此類風雅與無聊兼而有之的問題。我希望她問我:「石頭有什麼好看?」結果毫無效果,她問的是:「對繪畫有沒有興趣?」

  「以前學過,覺得沒有天份,所以放棄了。」

  「家庭觀念?」節節逼人,簡直成了蓄意謀殺。

  「可以不可以把範圍縮小一點?」我的朋友掏出香烟和手帕,我覺得他應該休息一下,於是我說:「妳實在是一個很難得的女孩子,全身上下都充滿了靈性,我們兩個和妳比起來簡直是不學無術,俗不可耐。」說完我忍不住惡作劇地笑了一笑。

  「那裡,還要向兩位多多學習呢!」

  我趕緊看錶,表示談話最好到此結束,然後和我的朋友滿身冷汗逃離現場。

一九七一年十二月 原載大學新聞「人行道上」專欄

〔後記〕

 我用「無花」的筆名在大學新聞的「人行道上」專欄寫了八篇文章後,毀譽交加,不一而足。在第三五九期的大學新聞上出現了這麼樣的一篇文章:

【以苦蓋甜——給無花】 偶然

 偶然間在人行道上看到一篇玩世不恭的諷刺小品,本想以自掃門前雪的冷漠對它置之一笑,但是內心戚戚有感,基於人類的同情心與浩然之氣,也許不是正氣,筆者毅然的決定對著無花的荒漢撒下一盆冷水,既想洗掉女孩鼻上的灰,又能掃盡人行道上的冷傲,畢竟人類的知識需要在語言的傳遞中長進,任何一個語言的使用者對於別人的請教,都應該叩其兩端而告之,既不該無聊的吝嗇於施與,更不應該大言不慚而自以為風雅的明指暗諷,藉著影射別人的膚淺來襯托自己的深邃,豈不知遠即是空,空空相串聯仍離不了空,這一種自以為是的宣傳,及對於自家人的貶損,豈容明目張膽的平舖直敘,也許是愛深責切吧,不過有了這次的教訓,以後對於一些道術過高的飽學之士,一般人還是不要登梯求教的好,否則那惡作劇的一笑,够你回憶半年的,還有那大新方塊上的挪输,處處都使人驚心動魄,何苦去惹得滿身羊騷呢,不如安於做個無知小民吧!

X  X  X

 我因種種原因不便反駁,只寫了一篇〈無花之死〉登在三六○期的大學新聞:

【無花之死】

 偶然先生在上期大新說:人行道上的「揶揄」,處處都使人「驚心動魄」。因此基於人類的同情心與浩然之氣,乃毅然決定對著「無花」的荒漠撒下一盆冷水,意欲掃盡人行道上的冷傲。

 偶然先生的苦心我很了解,他的指責我也都承認。無花之心,路人皆知,我簡直應該馬上說:「我無話可說了。」然後穿上壽衣,走進棺材,議無花的生命在眾目睽睽下,壽終正寢。但在蓋棺論未定前,也許是迴光返照,或是天良一閃,我又從棺材裡站起來,發表一篇墓誌銘:

 「當正義人士手拿他的道德尺來衡量我,而發現我却不能被滿意地裝進他們的『規矩』中時,我就錯了。

 我曾經努力想使自己鑽進正義人士的『規矩』中,但我不僅不能鑽進去,而且還不小心地把他們的『規矩』弄壞了。我覺得很惭愧,也很不幸。

 有人叫好,有人喊打。

 我痛苦地發現我得不償失,於是我只好埋葬自己。

 我的故事是一個富有教育價值的故事,希望後世的人能引為殷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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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這篇文章登出後,第三六一期的大學新聞馬上又有了反應:

【蝶戀花】 蛋糕

 「偶然」偶然地來到了「無花」的沙漠,感慨之餘,潑下了一盆冷水。接著,「無花」便宣告其死亡,只因水太「冷」了。「偶然」的打抱不平,固堪嘉勉,可是他却以世俗的道德觀念和價值標準來批判這塊無花的沙漠,殊不知「一華一世界,一葉一如來」,無花更有無華之美。

 無花虐而不謔的諷刺小品,反映出臺大人生活上的一些病態和苦悶。一切都是他將近四年來親身的體驗、感觸。而且這些陰影仍然籠罩著臺大。他只是將它們擺在「人行道」上來讓我們自己品嚐、闡思、反省而已。假如大家的感覺都像「偶然」的話,那麼無花便有如唐吉訶德,徒然地在風車之前擺著挑戰的架勢,豈不悲哉!

 文章可以是道德的,也可以是非道德的;可以是倫理的,也可以是非倫理;可以是人道的,也可以是非人道的;文章只是一面鏡子,各人的感受就像在鏡中裡看到的影像因人而異。尤其是現代文學已經挖掘到人性的骨髓裡,更是沒有不可寫的題材的。

 無花已經「正寢」了,但我相信他並未壽終。假如上帝允許的話,讓無花在上天堂的路上失足,再度降生到坎坷的「人行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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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此外,我還收到從北安路寄來的一封信:

 「無花呀!

 您,比三島由紀夫還懂得「死」,尤其是臨終的那一段……欲死不死,還從棺材裡站起來,作僵屍狀,逗人牙癢,唉,這類上乘「唱工」,老夫已久不知其味囉!除了拍案叫絕,脚鴨子也耐不住,上桌助陣去矣。

 人行道上,偶發「車禍」一件,況為富教育價值的故事,真個「撞」的可愛!道句實話:您老兄死的真漂亮,比「空心」還痛快,就衝著這一點,即鹹風冷雨,我必到您的填碑前,竚立,懷念……從今年開始,每來一回栽一株長青樹,總有一天它成了長青林,安慰著您的魂魄,聊齋主人自會「不請自來」,興奮地替您作傳。恕小妹不善此道,尚出此種樹下策,否則,早就自己動手啦!

 敬無花 上  六一、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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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d0119 難言的苦頭〉中有 1 則留言

  1. 「Jimmy Hsu」的個人頭像
    Jimmy Hsu

    精彩的論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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