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概沒幾個人會像你這樣,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看一座墓。」在高雄湖內區的一條鄉道邊停車,妻子半開玩笑地說。
我看著路邊「寧靖王公園」的大理石碑還有牌樓,說:「人生至此,我只想再多看一些自己感興趣的人物、事蹟跟景點。別人喜不喜歡,跟我沒關係啦!」感謝妻子這幾年總是夫唱婦隨,不僅跟我到處跑,而且還當導航。

「寧靖王公園」其實就是寧靖王墓園的擴建,而寧靖王乃朱元璋的九世孫朱術桂。說來實在慚愧,對台灣歷史相當後知後覺的我,不久前才知道台南的大天后宮原是朱術桂的寧靖王府,在施琅打到澎湖時,他自知大勢已去,不僅將寧靖王府捐捨給聖知和尚(後改為大天后宮),在安詳地處理完一些後事後,即到附近的關帝廟(武廟)懸樑自盡,結束他66年的人生。
雖然我很晚才知道朱術桂這個人,但在曉得他更多的事蹟後,直覺他才是我在鄭氏王朝(或東寧王國)中最應該認識、也或許是最值得肯定的一個人。所以在離開高雄前,就專程到湖內鄉來看他的墓。

我們所看到的寧靖王墓,是1977年由高雄縣政府所重建,雖然規模不小,墓前左右也各立有石獅,但比起台灣有錢人家的祖墳,可說遜色許多。其實,朱術桂在自殺殉國後,忙著想投降清朝的鄭克塽根本就自顧不暇,朱術桂的後事是「鄉人感其忠義」,將他和其元配羅氏合葬在這附近,但並未作特別標記。

從清朝到日治時期,根本沒什麼人關心朱術桂,舊墓也可能被盜過,總之,現在的寧靖王墓是個空墓。鄭經雖然將朱術桂請到台灣來當他的監軍,還為他蓋了寧靖王府,但兩人的關係可說是「相敬如冰」。沒多久,鄭經就不再提供歲祿,而改給他一些田地,要他靠收租維生(他在湖內鄉的葬身之處可能就是他的食邑之一)。
朱術桂對自己的處境想必相當清楚,他只是鄭家不得不供奉的一個神主牌.但他又能如何?即使明知未來已沒什麼希望,他也必須象徵性地苟活下去。

站在朱術桂墳前的我,看著他墳前的石獅子,不知為什麼,一點也不覺得威嚴,反而給我似乎一直在無奈地喘著氣的感覺。墓的前方遠處有一泓池水,周圍碧草如茵,不要細看那滯留而有點汙濁的池水,其實也是一片足堪怡情冶性的好景致。也許這就是朱術桂在台灣的生活寫照吧?

直到施琅已經攻入澎湖的消息傳來,朱術桂知道他的時刻終於來到,於是燒毀所有田契,將田地全部賞給佃農;召集妾侍,說永別的時刻已到,要還年輕的她們另謀出路,結果有五位妃子先他一步自縊於中堂。朱術桂親自殯殮,將五妃靈柩安葬在現在的五妃廟。


然後寫下辭世詩:「艱辛避海外,總為幾莖髮;於今事畢矣,祖宗應容納。」走到不遠處的關帝廟,從容自盡。



寧靜王公園前後門各有牌樓與題詞,我比較欣賞的是「生不幸為帝王宗室」「氣常存乎河嶽日星」這兩句,它也讓我想起同治年間來台辦理防務的欽差大臣沈葆楨對他的感慨:「鳳陽一葉盡,魚貫五星明」。
人,不管是好活、歹活、苟活、快活或慢活,重要的是要做個對得起自己的人。
(文:2024 / 6 / 21 照片:2024 / 5 /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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