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年老體衰的糟老頭,獨自一人窩在灰黯的斗室裡,搜羅資料、剪剪貼貼,然後蹣跚著一步步地走,那步履多麼沉重,然而,身為台灣的一個知識分子,這是我責無旁貸的使命。上帝生下我在這個世界上,一定有祂的用意在。儘管在芸芸眾生中,我只是一隻小螞蟻,但小螞蟻也必須勞動,以實踐上帝的意志,既然我的勞動是寫作,我必須一直寫下去,直到瞑目為止。」
在台南的「葉石濤文學紀念館」裡,讀到葉石濤在〈一個台灣老朽作家的告白〉裡的這段話,覺得深獲我心,好似也說出了我內心的話。同樣自認為是一個台灣知識分子的我,雖然很早就知道葉石濤這位台灣鄉土作家,但老實說,在來到這個紀念館之前,我沒有讀過他的任何作品(或讀過一兩篇卻沒留下印象,忘了)。

說穿了,就是我年輕時代鬼迷心竅、崇洋媚外、好高騖遠,讀了不少歐美、日本、帝俄的文學作品,後來又一頭栽進對中國古典小說、傳統經典的解析工作裡,就是對台灣本土作家的作品不感興趣,雖然也讀過幾篇,但也許是過去中毒太深,讀來總覺得有點「隔」。



我是最近幾年,老來無事,和妻子到台灣各地行腳,參觀了吳濁流、鍾理和、賴和、楊逵、龍瑛宗、張文環、鍾肇政、李榮春等前輩作家的故居或紀念館,對他們走過的人生歲月、寫作過程所經歷的轉折與困境、遭受的不公平待遇(特別是政治迫害)、卻依然筆耕不輟多了點認識後,除了心生遲來的敬意外,更為自己以前認為他們的作品有點「隔」感到羞愧。

葉石濤也有一些類似的經歷:出身於台南望族的他,16歲即開始用日文從事小說創作,二戰前擔任國小教師。光復後開始學習中文,嘗試用中文寫作,但在1951年,27歲的他卻被保密局逮捕拘問,而在1953年以「知匪不報」的罪名被關進牢裡(三年徒刑),出獄後只能到一個公家小單位當工友。

後來又從國小代課老師做起,進而成為正式教員,輾轉各地,這期間也一直繼續寫作。在解嚴之後,獲得更大的寫作自由,慢慢苦盡甘來,而於2001年獲得國家文藝獎的肯定,2008年病逝(享壽83歲);2012 年 8 月,「葉石濤文學紀念館」 (原市定古蹟山林事務所)正式開館。

與台灣早期作家相較,葉石濤的著作相當豐富,在超過60年的寫作生涯中,出版過100多本書,內容包括小說、文學評論、散文、隨筆、書信、回憶錄、文學史專著、翻譯等。其中最受注目的是在1987年完成的《台灣文學史綱》,那是臺灣人自己撰寫的第一部臺灣文學史,強調台灣文學在種族經驗與殖民經驗的雙重洗禮下,所發展出來的獨特性。


在館內隨手翻閱時,讓我最感興趣的是他在2006年(81歲)出版的《蝴蝶巷春夢》,以九篇小說描述一個二十歲的府城青年和九個女人的性關係。那可能是葉石濤最後的創作,因我只是隨意翻翻,不敢做出任何評論,但卻讓我想起我喜歡的畫家劉其偉,在91歲時所出版的最後著作《性崇拜與文學藝術》。

抬頭看看葉老的畫像,我對他也多了一些喜歡;也因而認為,他不僅是一個心懷嚴肅使命的文學家,更是一個不裝模作樣、自然、純真、可愛的人。
(文:2025 / 7 / 27 照片:2025 / 1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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