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805 走一段林爽文當年的抗清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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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某一天,我和妻子從北屯的住家來到大里,沿著爽文路抵達爽文公園,它是我們這趟特殊小旅遊的起點。

 為什麼會來到這裡?現在的年輕人也許會從課本裡知道,林爽文是清朝台灣三大民變中的一位領袖,雖然開始時一呼百應,也勢如破竹,但最後卻被率領綠營軍渡海來台的福康安所剿滅,還被押送至北京處死。而對台灣歷史幾乎一片空白的中老年人,可能連林爽文的名字都沒聽過。

 大里之所以會有爽文路和爽文公園,因為林爽文在十八歲時隨父親從漳州渡海來台(一七七三年),直到一七八六年豎旗起義,大里一直是他生活的地方。他為人豪邁,急公好義,頗受鄰里稱道,雖然政府將他視為「匪寇」,但大里鄉親卻認為他是一個讓人懷念的「英雄」,所以才會有以他為名的道路和公園。

 今天,我們決定從大里的爽文公園出發,根據自己擁有的資訊,沿著林爽文當年走過的大致路線(不見得完全正確),越過烏溪,前往草屯,再進入中寮山區,抵達集集,然後越過濁水溪,前往鹿谷的孟宗竹林古戰場,做一趟別開生面的鄉間小旅遊(當然是開車啦)。

 我們從大里再上七四號快速路,從國道六號的東草屯交流道下來,再轉進前往中寮的投十七線鄉道。它原本狹窄彎曲,幾年前拓寬後變得非常順暢,而且沿途風景宜人。雖然是第一次走這條路,但兩旁卻是我從小慣看的中部山區的熟悉景觀。

 在《乾隆輿圖》的南投地圖中,有一條被稱為「賊走路」的小路,現在的投十七線鄉道大抵就是沿著它而修建的。「賊」指的是林爽文,「走路」有逃竄的意思;在抗清後期,節節敗退的林爽文回到大里,但又被福康安追殺,他就帶著六千名士兵(林爽文起義後,建年號「順天」,以下就以「順天軍」來稱呼他的軍隊)從草屯沿著這條路進入中寮山區。

 他為什麼會選擇中寮呢?林爽文十八歲到台灣後,以雇傭和趕車維生,也當過彰化縣衙的捕快,而且還是台灣天地會北路的會首,不只來過中寮,據說還為當地廖姓族人平息家族紛爭。在林爽文事件之後,當地民眾為感念他當年的義助而將該聚落稱為「鄉親寮」,也是中寮的古地名。不管是在抗清或在逃竄,選擇前往自己熟悉而又會歡迎自己的地方,總是明智之舉。

 然後,我們來到了一個村莊——爽文村。在林爽文抗清失敗後不到半世紀的一八三六年,《彰化縣志》裡出現「爽文路」這樣的地名,但它不是指一條路,而是一個地區——林爽文和他的順天軍曾經駐紮過的地方,也就是現在的爽文村。這當然也是為了紀念林爽文,有以林爽文來過此地為榮的意思。

 我們先到位於山坡上的爽文國中。也許是適逢暑假,校園裡空蕩蕩的,但正適合我們慢慢參觀。校舍頗為新穎,雖然每年級只有兩個班,但音樂、美術、理化教室一應俱全,應該是九二一地震後重建的。我們在校園裡繞了一圈,沒有看到跟林爽文有關的蛛絲馬跡。但「爽文」兩字已很清楚,又何必多言?

 然後我們來到村中,看到「中寮鄉爽文村村長廖文權服務處」的招牌,下車正準備詢問,一個中年男子笑容滿面地走過來打招呼,竟然就是村長本人。我高興地和他握握手,寒暄數句後問他:「當年林爽文來過你們這個庄頭?」村長好像打開塵封的記憶倉庫:「對啊!對啊!」然後又熱情地端茶給我們解渴。對我們專程從台中來這裡探問林爽文,感到很驚奇,也許還有點溫暖。

 「唉,已經是兩百多年前的事了,很多東西都沒有了!」村長感嘆道。我問他這附近有個打鐵坑,據說是林爽文順天軍當年打造兵器的地方,還有什麼遺跡嗎?村長說:「只剩下一個地名而已。」言下之意似乎勸我不必前往。我們只好向他買條看起來還不錯的木瓜,做為萍水相逢的一個留念。

 然後往前行,來到爽文國小,它同樣是在九二一地震中被震毀,由佛光山文教基金會負責重建。本想到中寮街上吃中飯的我們,看到國小旁有一家「爽文阿貞」雜菜麵館,臨時決定就在這裡用餐。結果還不錯,沙茶湯底,配料相當豐富,一碗才八十元;鄉下地方就是這種樸實善良的心意最讓我喜歡。

 走出麵攤,發現對面一個賣荔枝的中年婦人在向我們招手。玉荷包荔枝一大包才兩百元,出奇地便宜。但我們只有兩個人,妻子問可不可以買少一點?我看那婦人一臉善良而又充滿期待,立刻掏出錢說「買啦!買啦!」回去可以分送大廈管理員和朋友幫忙吃。婦人感謝之餘,還熱心告訴我們吃不完放冰箱哩,用濕毛巾蓋在上面,可以讓荔枝皮保持鮮紅,不會變黑。

 這就是爽文村,我們的爽文村。它也因而成為我生命旅程中,一個非常特殊的台灣小村落。離開爽文村,繼續往集集方向走,沿途居然看到「石虎出沒,請減速慢行」的告示,這裡居然也有石虎?竟然又為人生增加了一則見聞。

 林爽文和順天軍從中寮來到集集後,又與福康安的清軍在此發生激戰。《集集鎮誌》記載:「乾隆五十二年林爽文叛亂時,殘部敗退集集,被官兵殺死八百餘人,居民收其遺骸葬於此。」這個「此」,指的應該就是位於集集大樟樹旁邊的大眾爺祠。以前來過大樟樹公兩三次,以為旁邊的大眾爺祠只是一般的萬善堂,想不到它竟然是林爽文抗清士兵的埋骨處。

 但我們這次並未前往大眾爺祠,而是直接從集鹿大橋越過濁水溪,前往鹿谷小半天的孟宗竹林古戰場。想當年順天軍走的應該不是這條路,因為這是後來才新闢、前往鹿谷的捷徑。

 古戰場的孟宗竹林前有一寬廣的停車場,對面是一片翠綠的茶園。但古戰場的解說牌只是在泛論林爽文事件:「……清軍接著揮軍北上,攻佔斗六門、大里杙、集集埔、小半天,於乾隆五十八年正月俘獲林爽文。」並沒有說明在這裡發生的是什麼樣的戰鬥、戰況又如何?

 我本以為林爽文就是在這裡和福康安對決,但根據專研林爽文事件、非虛構歷史小說《爽文你好嗎》作者張凱惠的考證,在集集埔之役後,林爽文很可能是逃到埔里藏匿;不過在小半天與孟宗竹林裡,確實有順天軍與福康安的清軍發生激戰,但並非林爽文,而是從雲林古坑翻山越嶺來到小半天的林爽文部將趙福。當然這場激戰也讓雙方都死傷慘重,趙福還因此被俘。

 其實,對我們來說,林爽文是否參加這場戰役並非重點,而是從大里的爽文公園一路來到鹿谷的小半天,我們的主要用意是想在遊山玩水中,將自己的生命融入某種歷史情境中。

 如果我還年輕,那我也許會渴望「革命前夕的摩托車之旅」;但如今,「遙念起義的自駕車之遊」可能更合適。不管當年林爽文是官逼民反、農民起義或想自建王朝,不管這是一條抗清之路或逃亡之路,我們想要的是曾經有人為了某種理想或夢幻而在這條路上奔波,並留下令人玩味之痕跡的生命情境。

 最後,我和妻子走進幽靜的孟宗竹林。眼前的景致讓我想起李安的《臥虎藏龍》還有張藝謀的《英雄》,詩情畫意裡似乎有著四伏的殺機,沒錯,兩百多年前這裡面曾經刀光劍影、血跡斑斑;但如今已是「負郭依山一徑深,萬竿如束翠沉沉」,還有告示說竹林中有藍腹鷴出沒,請勿打擾。

 於是,原本在心中暗暗翻騰的複雜情緒,陡然化為一種寧靜的慈悲,遂和妻子在竹林裡留下我們歡欣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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