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回台中，和高中同學張光裕夫婦相約在育才街口的不老食光午餐，我們提前半個鐘頭抵達，為的是想去看母校台中一中校園裡的那座「本校創立紀念碑」，特別是紀念碑背面的「捐資人名錄」。
臺中一中創立於一九一五年，由霧峰林家捐出萬餘坪樟腦樹園作為校地，台灣仕紳募款集資興建，是日治時期臺灣第一所專為臺灣人子弟設立的中學，也是台灣人爭取教育平等的一個重大里程碑。
我在一九六二年進入台中一中初中部，不久就在認識校園的溜躂中發現這座紀念碑，了解創校始末；但對背面羅列的一大堆姓名（共二○四位）則不甚了了。看了六年，知道第一排名單裡的林烈堂、林獻堂、林階堂、林澄堂等為霧峰林家賢達外，其他還是不甚了了。
六十多年後重來，對被拆掉的典雅校門和紅樓，可說是每來一次就傷心一次；但今天不是來傷心的，而是想看看當年的「捐資人名錄」裡有何玄機。
名單是從第一排由右向左，依捐款多寡橫排的。依序為辜顯榮、林烈堂、林熊徵、林獻堂、蔡蓮舫、鄭拱辰……，都是當時台灣社會裡的名流。我在馬齒徒增後，對這些人已略有了解，其中辜顯榮為鹿港富商與仕紳，捐款三萬元；林烈堂與林獻堂是霧峰頂厝的堂兄弟，林烈堂捐款二萬元，林獻堂捐一萬零五百元（一說一萬五或一萬六）；林熊徵是板橋林家的富商，捐二萬元；蔡蓮舫為清水富商，捐一萬元；鄭拱辰為新竹望族（開台進士鄭用錫姪孫），捐一萬元。
台中一中的興建以霧峰林家的貢獻最大，但卻由辜顯榮名列第一，因為碑上寫的是「捐資者」（即使光談出錢，霧峰林家合計出的錢也比辜顯榮多），我覺得這裡面有個玄機是當時的辜顯榮是能配合日本政府施政，而為當局喜歡的「御用仕紳」；霧峰林家特別是林獻堂則是讓日本政府頭痛的「溫和改革派」。
更有趣的是：一九二一年，林獻堂和蔣渭水等人為爭取台灣人權益而成立了「台灣文化協會」；不久又發起「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而辜顯榮則在一九二三年邀集板橋的林熊徵等親日派富紳成立「台灣公益會」，並在隔年召開「全島有力者大會」，聲稱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只是少數極端份子的「盲動空想」，不能代表大多數台灣人的心聲。林獻堂等人隨後則舉辦「全島無力者大會」，痛批那些「有力者」。「有力者大會」參加的僅二、三十人，「無力者大會」則有一千多人，誰能代表台灣真正的民意不言可喻。
清水的蔡蓮舫雖也是和日本政府保持良好關係的富紳，卻嚴詞拒絕辜顯榮參加「有力者大會」的邀請；與他同宗但分屬不同房派的蔡惠如，則是台灣文化協會的健將。
從這裡也可看出，在日本統治下，台灣的菁英因為個人理念、經濟利益、家族背景等因素，在對日本政府的態度光譜上各居於不同的位置，但希望台灣子弟能接受更好教育而出錢出力的心意則是一致的，不過在紀念碑上還是可以看到一些有意無意、細膩操弄的蛛絲馬跡。
這是我這個台中一中校友，多年後重臨紀念碑的一點聯想。
（文：2026 / 3 / 2 照片：2026 / 1 /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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