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讀到馬偕牧師的故事,就被一張發黃的照片所吸引:頭戴白帽、一臉黑鬚的馬偕和他的兩個學生,站在樹前為留著辮子的鄉下人拔牙。
先解除民眾的病痛,然後再傳播宗教福音,這種「醫療傳道」模式盛行於古今中外的人類社會裡。馬偕擅長的是藉拔牙來解除民眾的椎心之痛。
後來知道這張珍貴的照片是馬偕到獅潭鄉傳教時,在當地地主劉安度先生(他是獅潭鄉第一位信主的人)住宅旁的一棵龍眼樹下所拍攝,就興起了想要到實地去憑弔的念頭。
但想歸想,卻一直沒有成行。直到最近從台中回台北時,才特地從苗栗交流道下來,專程前往獅潭鄉。


馬偕拔牙處如今已成為獅潭鄉的一個重要景點,但卻是以「百年龍眼樹」做號召,因為當年作為馬偕拔牙背景的那棵龍眼樹,如今早已長成百年以上的巨樹。對一般人來說,「百年龍眼樹」顯然要比「馬偕拔牙處」更容易理解、也更有吸引力。


景點其實是在民宅的庭院裡。主人不知是否為當年劉安度先生的後人,不過倒是很慷慨地敞開大門供人參觀,入門斜坡的牆壁上還有馬偕當年事蹟的雕塑。我站在龍眼樹下,摹想一百多年前馬偕在此為民眾拔牙的情景,心中有一些感觸:
我以前讀《馬偕日記》,發現他對在某月某日到某地拔了幾顆牙,都不厭其煩地做詳細的記載(精確到個位數)。
為什麼拔了這麼多?還記載得這麼詳細?我曾經為此感到好奇。

特殊的記載通常有特殊的用意,我想過:馬偕真正想要拔的是不是當時他所看到的臺灣那已經爛掉、蛀掉,而讓我們的先人隱隱作痛的「另一種東西」?
我完全相信,馬偕以行動證明他比很多自詡愛台灣的人都更愛台灣。但台灣人如何看待馬偕和他所帶來的西方現代文明?
當然,有不少人受到馬偕為台灣奉獻精神的感召,也真正接納、吸收了他所帶來的西方現代文明的精髓。但更多人卻像當年有病時會向馬偕求助,無恙時則將馬偕所給的金雞納霜藥水(治療瘧疾)倒掉,而只保留那美麗空玻璃瓶的台灣先民,擁有的只是一些華而不實的空殼。
想到這裡,龍眼樹下的我,只能在心裡低聲向馬偕說一聲:「歹勢(不好意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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